
清梅的邀约,总是随着第一场降雪,准时抵达。电话那头,她的声音里带着爽朗气“天鹅来了,老地方,来不来?”这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冬日仪式。她在西固达川乡当干部,我们戏称她是“天鹅的守候者”。一年年,我们因这白色的精灵,一次次奔赴黄河那道温柔的臂弯。
一下车,便看见她立在路口那棵老枣树下,身后是开阔的土地,风从河面上吹来,拂动她的衣角。她迎上来,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:“你们来得正好,今年来了二十几只呢。”话匣子一开,便全是天鹅的故事。
从最初那几只形单影只的试探,到去年三十几只的盛大光临,她如数家珍。说到今年数目略减,她的语气里没有失望。她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黄河的方向,仿佛视线能穿过房屋与田垄,与那群远客遥遥相接。

沿着木栈道向河边走去,冬日的田野坦荡而静谧。岸边,黄河水已凝成一圈亮晶晶的薄冰,像给这奔流不息的河镶了一道玲珑的银边。河中央,水却是幽幽的碧色,沉静地、有力地流淌着。一群野鸭子在这碧玉般的水面上凫着,划开一道道转眼即逝的细纹,快活得全然不顾季节的萧瑟。这生机,是清梅早先就预告过的:“如今生态好了,河里热闹了。”
在河流转弯处那片最饱满的阳光里,它们聚在那儿。二十几只白天鹅,不紧不慢地浮游在碧水之上,周身笼罩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。有的曲颈静默,姿态是诗人苦吟出的一个优美逗点;有的忽而振翅,双翼拍打水面,激起万千碎银,哗啦一声,又复归平静;还有的引颈向天,发出嘎嘎的鸣叫,那声音不高亢,甚至有些粗粝,带着野性的、坦荡的生命力。

阳光慷慨地洒在粼粼的波光间,它们的倒影便在碎金里摇曳、荡漾,白的更白,碧的更碧,光影交错间,恍如一组流动在水面上的、宁静而辉煌的音符。
栈道旁,村民们摆着小摊,竹篮里盛着饱满的红枣,咧着嘴的核桃,红扑扑的苹果,还有本地特有的冬果梨。这些,清梅家的地里都有。她总说:“自己树上长的,不值什么。”
可每次我们离去,车的后备箱总被塞得满满当当——鼓囊囊的袋子里是核桃,纸箱里是脆甜的苹果,还有一包红枣,说是煮粥最养人。那重量,是土地最质朴的情意。

说实话,我们心底是羡慕清梅的。我们囿于城市的格子里,用周末的片刻喘息来慰藉一周的疲惫,行色总是匆匆。她却仿佛永远有一种不慌不忙的底气。
她的工作也忙,但节奏是与土地、与节气合拍的。她城里有房,却很少去住,心心念念的是乡下的院子。她说,那里听得见风声鸟鸣,看得见星垂平野,一畦菜,几棵树,日子是踏实的、有根的。
于是,她的小院成了我们临时的桃源,周末常去小聚,吃刚从地里摘来的黄瓜、茄子、辣子,过一日忘却车马喧的田园生活。

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湿润的寒气,也带来了天鹅断续的鸣叫。我望着那群洁白的生灵,又看看身旁笑意盈盈的清梅,忽然觉得,她与它们,似乎有着某种相通的气质。天鹅年复一年,跨越万里严寒,寻找这片不冻的水域与阳光;清梅则扎根于此,守护着这片水域的洁净与安宁,也守护着自己内心那片不被尘嚣侵扰的“不冻港”。她们都认准了自己的方向,一个用翅膀,一个用脚步,都活得那般专注而自得。
夕阳渐渐西沉,我们该返程了。清梅送我们到车前,不忘叮嘱:“核桃、枣子要放在通风处,苹果、冬果梨早点吃。”车子发动,后视镜里,她的身影立在苍茫的暮色中,渐渐变小,最后与那片她所眷恋的、有着天鹅栖息的土地,融为了一体。我们带走的,不仅是满车的瓜果,还有一身河边的清风,与一怀关于自由与守候的、悠长的思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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